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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國石坊,一座明代的“凱旋門” | 樵夫
2020-01-02 19:36:29

許國石坊

 


許國石坊是徽州古城沉甸甸的什物,許多人都是奔它而至,我也一樣。我一步一步緩緩地走近它,屏息,凝神,放緩腳步,等待舊時光被我喚醒的氣息。我仿佛聽到那沉重的踏踏聲,叩響著這座古城的石板,帶著沉雄、幽遠的時空況味。我一步一步地走近它,目光被它一點一點抬了起來,我似乎只有以仰望的姿態,才能真正抵達它的每一處。其實,不管何時,哪怕與一個神交已久的人照面,容顏依舊最先接受我目光的輕拂。這座石坊它是美的,八腳,東西兩面各四腳,南北兩面看上去各兩腳,三層,沖天式;石質粗樸,樁柱、桁梁、攔板、斗拱,都泛著幽亮與圓潤的光澤,那是時光的痕跡,石坊雕飾極為精美,石匠藝人的所有技藝,在這都能一一品讀,即便是我這雙已領略過無數牌坊之美的眼睛,在這兒,依舊流連忘返。好一陣,目光失神,它的美讓人暈眩,世上竟有如此之美。定定地立于它的跟前,曾豎立在我視野中的牌坊,仿佛被一柄巨鋸劃拉一下,紛紛倒下。此時,唯許國石坊孤寂地豎立著。

 

這座立于街市十字路口的石坊,因為它是八腳的,于中國石坊群,就有些鶴立雞群的意味。確鑿無疑的是,許國石坊的確是中國唯一的一座八腳坊,因此,在世人稱譽的嘖嘖聲前,一聲“東方的凱旋門”,就將那些有些詫愕的遲疑的目光定住。我緩緩地環視一周,最后立于古城陽和門的一側,仰望著石坊,思索的目光將這冊用石質語匯寫就的歷史,一頁一頁揭開。歷史,仿佛一股巖漿,汩汩而出。

 

許國,是這座石坊用石質語匯書寫在歷史冊頁中的主人,如今坊主已去,坊仍在。立于它的跟前,想起崔顥的“昔人已乘黃鶴去,此地空余黃鶴樓”。只不過,在我而言,樓在,昔人將返。面對石坊,每一個旅人,倘若帶上理性的思維,都會想把這個叫許國的人喊回來,把他放在歷史中仔仔細細看一遍。許國是古徽州府歙縣人,他的家世并不顯赫,但家境甚是優越,父親也是眾多徽商中的一員,財力足以支撐他豎起攀登夢想的天梯。他中舉后,卻將時人入仕的志向改道了,他離開歙縣,操起了教書的營生,或許是他的家世到了他這兒,已有些局促不安起來,或許是人各有志,這一切都已無法確定。他認認真真地教起了書,將四書五經織就的錦繡前程,一個一個送給了他的弟子,及至他三十八歲這年,他的那些已貴為進士的弟子,聚在一起宴請他時,帶著幾分嬉戲、揶揄的味兒,讓他參加會試,保準老師入殿,如果老師高中,我等一定用涇縣最好的石材給老師立一石坊。這年是一五六五年,明嘉靖四十四年。許國撫捋長褂,也帶著揶揄與調侃的意味回贈徒兒,我去了怕是要端了諸位的飯碗。許國果然參加了會試,并且果然沒食言,他榮登進士榜。人生的攀爬,關鍵時刻有時確實就是某道坎,坎兒一旦跨越,接下來就是順風順水。許國從嘉靖帝的末梢入仕,歷隆慶,又顯赫于萬歷年。讓時下士子艷羨的是在隆慶帝時,許國即為萬歷的尊師。這意味著許國的飛黃騰達是遲早的事。時光是個狠角色,它默默地注視著他,并最終一一做了回答。最后,許國先后出任檢討、國子監祭酒、太常寺卿、詹事、禮部侍郎、吏部侍郎,萬年十一年四月,以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榮升為萬歷朝的內閣成員,成了一言可以影響社稷、民生的人。許國一定是個有情懷的人,像無數的儒士一樣,“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”也是他的人生理想,在平定云南邊境叛亂時,這種人格理想,一定給他智慧的燈盞添上了純凈的燈油。他給了萬歷帝平定云南叛亂的謀略。次年的九月,叛亂被平息,君臣欣悅。萬歷帝按功行賞,晉升許國為少保,封武英殿大學士,恩榮許國可立牌坊,并允這位帝師返家四個月。在那個皇權至上、為官最光宗耀祖的年代,這是無尚的榮耀,是許多仕人最高的夢想。

 

仿佛這才是真正的衣錦還鄉的時刻。許國等了十九年,這年是萬歷十二年即一五八四年,許國五十七歲。在徽州的歷史長河中,許國是一個耀眼的人物,他畢竟已是內閣次輔,這是如何了得的事。他昂首挺胸地回到故園了。那些曾經的弟子,據說也果真運來涇縣最好的石材青色茶回石。躺在地上的石材,躺著就僅僅是塊石材而已,一旦矗立起來,那就宛若立于塵世的一個人。許國托腮,捋須,曳著一身顯貴的官袍,他一心想著的恐怕是如何在牌坊林立的徽州,爭得他人無法企及的臉面。許國老謀深算地做了別人想都不敢想的事。在繁華街市的十字路口,一座八腳牌坊橫空而立,曠古壓今。逾越返鄉的時間,許國回到朝廷。上朝時分,萬歷帝與群臣議政,唯次輔許國跪在丹墀上一言不發。萬歷帝見許國沉默不語,不是往日模樣,說,許閣老,朕給你四個月回家造坊,為何延了四個月,依朕看,不要說造個四腳坊,就是造八腳牌坊也造好了。許國叩頭稱謝,三呼萬歲,奏稱臣建的石坊正是八腳牌坊。萬歷帝許是江山穩固,也賴于這位帝師,也不責備許國了?;蕶嘀辽系纳鐣?,皇帝一言九鼎。許國真是聰明絕代。

 

許國石坊正面



一時間,仰望著這座高高的石坊,想與許國對話,但終是不得,好在,石坊還在。我仔仔細細地察看石坊的每一方位的內外兩面,從一樓到三樓,目光如錘敲擊著石質的每一個詞匯,從落在石質上的每一個渾樸的字,到每一個雕飾的圖案,一個紋理都不落下,許國仿佛無可遁形地顯現在我們的眼前。他將“恩榮”懸于石坊的每一方位的內外頂層,它無言地昭示人們,這是皇恩,不是豪商巨賈可以用金銀兌換的。我佇立在陽和門一側,仰視的目光還是重重撞擊石坊中層“先學后臣”幾個筆墨厚重的字,它們像坊上其他文字一樣,渾厚,敦實,出自大書畫家董其昌之手,這一切都明白無誤地告訴世人,許國沉重如磐的分量。許國之所以是朝廷重臣,在于他苦究經書,在于他學識上的卓爾不群。人們可學,似乎又隱約告訴人們,不可學。下層的“大學士”,董其昌似乎更是加重了筆力?!按髮W士”那就是切切實實的,那是皇權的中樞要員。最下的一行小字,詳盡地敘述了許國的所有職位:少保兼太保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。在另一面,當看到“上臺元老”,似乎就看到許國得意的神情,他告訴世人,他可是輔佐過嘉靖、隆慶、萬歷的重臣。其實,現世人們的解讀有些過于捧場了,說他是萬歷帝的重臣,確乎恰當些。

 

中國歷史綿長的河流,自王權、皇權粉墨登場后,臣子的人格中彌漫著復雜的讓人無法道明的嵐氣,或霧嵐,或雨嵐,或煙嵐,甚或塵嵐,無人確定。臣子們,脫離不了世俗儈氣,炫耀自己,這是時光長河中曾經連綿不斷地上演過的。

 

無論怎樣炫耀,明眼人一看,就能看到懸于他們之上的皇權利劍。許國一樣無可逃遁。石坊,默默地陳說了遮蔽于綿綿山川的皇權文化。這座石坊的南面是最重要的文化符號,它雕飾著“巨龍騰飛”。南,永遠是官吏的象征??鬃诱f學子可入仕時,就儒雅地說“可南”?!熬摭堯v飛”,這是許國對皇權的頂禮膜拜。他永遠把皇權抬得高而又高。而在坊的內側,許國雕上“英(鷹)姿(雉)煥(獾)發”,用永恒的石質語言,頌揚萬歷帝的年輕有為。

 

任何行為,都來自心靈的指引。許國的一顆心,安謐于此,他又能何處遁形呢。

 

時間,永遠是一個讓人看清世相的絕好的什物,它將紛亂的東西,一一撥正。與許國幾乎同時代的那個英國人培根,在許國唯皇命是瞻的時候,卻發出了振聾發聵聲:反對君權神授和君權無限,限制王權。知識才是一個人真正的力量,而知識來源于對世界的感覺。培根將王或皇,拉下了高高的神壇。神,訇然倒下;人,堅韌立起。

 

太陽西下,暗色緩緩地匯攏來。我再看了一眼石坊,終于離開,漸行漸遠,回看這座石坊,已確實愈來愈小且低矮。夜靄籠罩,許國石坊仿佛已被黑夜湮沒。

 

而在我心中,石坊已圮。


來源:讀嘉新聞 作者:樵夫 攝影:樵夫 編輯:鄒漢明 責編:沈秀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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