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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興東塔弄的前世今生(上)| 薛家煜
2020-01-02 12:28:16

東塔路入口

二十世紀一二十年代的東塔老照片


地臨東海曉波黃,縹緲朝云捧太陽。

吳越山河都入照,卻繞孤塔早霞光。

 

清代,嘉興知府許瑤光,不但政聲卓著,而且作為官宦詩人,這首《南湖八景》詩之一的《東塔朝暾》,為嘉興守望了一方千年勝跡。

 

東塔,地處甪里街中段的東塔路。東塔路原名東塔弄,自南至北全長五百來米。一張十四年前的東塔弄布局手繪圖,融會了它的前世今生。

 

二〇〇五年九月二十八日,市僑聯陳啟文先生約我在三水灣中學,等候臺灣王濱先生來校頒發“校園親情獎”后與他相見。在學校門衛值班室里,我看到一位當班師傅正在核對一張手工繪制的圖紙,挨近一看,圖上題記一九四九年前東塔坐落情況及“蔡泉觀2005.8.14”引起了我的興趣?!坝峒覙颉薄笆┩鯊R”“東塔”“朱買臣墓”“東塔寺(大雄寶殿)”,及“民豐新村”“冶金廠公房”等東塔弄內外熟悉的古跡名稱和當今的職工住房、編號,把我的思緒,帶到了多年來對東塔、東塔寺求知積累的園地,也帶進了我的中學時代。

 

東塔寺初建于梁天監二年(503)。唐廣德元年(764)為“報國禪院”;北宋元豐間賜“大圣塔院”;南宋嘉定十六年(1223),寧宗帝御賜“華嚴經閣”匾額;元皇慶間重修,賜“東塔廣福教寺”;明洪武間寺損塔毀,重建定名“東塔廣福華嚴講寺”;明永樂間塔修繕一新……

 

東塔始建于隋仁壽元年(601),原為方形木塔,高七層。每層圍有木欄桿。塔幾經興廢,明清間重修,改為方形磚塔,其隋唐風貌,格外亮麗。

 

寺塔共院的東塔寺,在嘉興“七塔八寺”中風景如畫。清沈玨《嘉禾勝景》的東塔寺圖,繪就了古剎的旖旎景色。殿宇間,玲瓏寶塔,昂首挺立;黃墻青瓦,翠竹掩映;寺院內,虬龍古木,枕水茅屋;小橋流水,曲徑通幽——城東佛國,風光無限。

 

值得一提的是,南宋紹興三十二年(1162),嘉興出生的趙昚(宋孝宗)登基稱帝,他幼年曾在登臨東塔寺鐘樓時,不慎失足墜地。旁人大驚失色,而趙昚竟安然無恙。后因此名鐘樓為景龍樓。

 

南宋張堯同《嘉禾百詠》的《景龍樓》詩云:

 

 

千秋傳異彩,百尺護雕闌。

欲識金龍瑞,丹霄試仰看。

 

 

漢代朱買臣與東塔弄形影相隨。南宋張堯同《嘉禾百詠》中有《朱買臣墓》詩:

 

 

世事春風轉,榮枯一夢間。

繡衣人不見,孤冢舊家山。

 

 

相傳,東塔寺址原為西漢朱買臣故宅。舊時,寺后有朱買臣墓,墓碑刻明嘉靖時嘉興知縣盧楩書“漢朱買臣墓”字樣。

 

朱買臣墓毀于“文革”,其地成冶金新村宅基。

 

清代,東塔寺依然晨鐘暮鼓,香火鼎盛,仍為嘉興城東最大的寺院。

 

清朱彝尊的族孫,乾隆庚午(1750)舉人朱麟應在《續鴛鴦湖棹歌》中有“景龍樓”之詩歌:

 

 

虹涇水轉荇塘流,夜柵齊停估客舟。 

霜月漸低鴉漸起,鐘聲遙聽景龍樓。

 

 

詩附注:“虹涇、荇塘皆橋名。景龍樓,宋孝宗賜額,即東塔寺鐘樓,太仆李日華書?!?/p>

 

虹涇,也稱吳涇,在東塔東。甪里街的吳涇橋,老輩人也呼虹涇橋,它就是跨吳涇而筑。

 

荇塘,疑凌塘,在東塔北,與虹涇相連。古地名因鄉土語音訛傳而變異,消失,無處不在。

 

這首棹歌吟唱了嘉興憑借運河,通達四面八方,成為商船云集之地的繁忙景象。而景龍樓的鐘聲,則似喚醒新一天百舸爭流時光到來的啟航號。

 

雖然在清咸豐時,東塔寺院大部毀于戰火,但同治年間還是重修了山門和禪堂。

 

時在清同治八年(1869),東塔在梵音中聳峙城東。許太守瑤光登臨東塔,四野賞景,由感而發,妙筆生花,《東塔朝暾》,流芳嘉禾。

 

清·許瑤光【東塔朝暾】詩碑


今天,我們品味這首意境和畫面感十分豐富的詩文,不由得贊嘆這位清代“公務員”,他對“地臨東?!钡摹皡窃缴胶印?,充滿了“捧太陽”“早霞光”般的欣賞和頌揚之心,猶如唐王維的山水田園詩,將“詩中有畫,畫中有詩”的情感,盡興抒發。難怪他與嘉興難分難舍,出任嘉興知府前后達十八年之久。

 

九十九年后,一九六八年,東塔拆除了。

 

又過了五十年,二〇一八年,東塔路也要拆遷了。

 

“二〇一八年九月五日,是東塔路片區房屋征收簽約截止期的最后一天,涉及居民的五個地塊已經全部提前生效?!泵襟w這則報道,宣告了東塔路舊貌將不復存在。

 

東塔弄(路)是當年嘉興縣十二中學的所在地。我與東塔弄“結緣”,就是在該校讀書之故。

 

三年“自然災害”中,民豐子弟中學轉制成嘉興縣第十二中學。稍后,東柵小學兼辦的縣二十三中學并入該校。這給東柵一帶升入初中的學子,減少了早出晚歸,步行進城,到縣城二中、三中大半路程的辛苦。

 

那個年代,嘉興的中學沒有住宿生。一九五九年,東柵公社九曲大隊吳家蕩生產隊的顧世榮,錄取為十二中第一屆學生。他母親,我叫她彩伯,和我家是故交。于是世榮借宿在我家。記得他在我房間里搭一只早收夜攤的竹榻鋪。那時,我家沒電燈。晚上,世榮在自制的電石(后來知道,這是乙炔)燈下做回家作業。我對這燈很好奇,一塊“石頭”放進盛水的瓶子里,在瓶蓋上打的小孔口火柴一劃,怎么就像油盞燈那樣燃起了火光?不過,在這燈光旁待的時間一長,世榮和我的鼻子里,不知不覺中積了烏黑的煙垢。

 

這是我對十二中學的學生,一段讀書生活的最初認識。

 

一九六二年秋季,我和幾名升入中學的東柵學生,也就在十二中學就讀。它的校址就在東塔弄北端,一九五九年新建的民豐校區。

 

四十三年后,我竟然與“東塔弄”繪圖者蔡泉觀,面對面“紙上談弄”。人世間真有捉摸不透的巧合。當年,從甪里街到東塔弄這條上學之路,冥冥之中仿佛是用我們的雙腳,踏勘了“蔡圖”中的一道道場景。更似時光頷首,鋪開了從甪里街到東塔弄的一幅幅風情畫卷。

 

開學后,我們這撥走讀生,無論刮風下雨,每天早上沿著東柵大街向西行進,跨過城鎮分界的吳涇橋,踏上路名中一個“讀陸勿是陸,像角缺只角”,令人陌生的冷僻字——“甪”組成的城東老街——甪里街。

 

甪里街的東大營南側,在甪里河塘口,即“蔡圖”中畫的“平湖塘”北岸,有個很大的碉堡。路過它時,我總不由自主地朝這個烏龜殼狀棕色的水泥堆瞟上一眼。幾個近乎貼在地面的“口子”,給人一股如無底洞般的陰森森感覺?!翱谧永锸遣皇窃鲁鰳審?,射向路人和河中的船只?”同學們想象著戰爭影片中殘忍的血火拼殺,對它有種憎惡的心理。沙石路上“嚓嚓嚓”急促的腳步聲,很快留在了身后。

 

走到冶金廠圍墻東側“蔡圖”所標的“俞家橋”上,我們會駐足望一望橋下的小河,看看河里有沒有游動的魚兒。涓涓流水,沖刷了碉堡留在我們心頭的一絲陰影。水中哪怕一條小魚,也會讓我們這群在雙溪邊長大,偏愛釣魚捉蝦的“漁粉絲”開心片刻。后來知道,這條河向北流去,就是和東塔弄里叫不出名的小河小浜相連的。

 

面對“蔡圖”,幾分追憶,幾分求知的我,用手指從俞家橋往北,劃到吳家浜、大南漾、蔡家浜,最后落在東西向的長板港。這仿佛是我駕舟順流而上,貫通了上學時,對這片水域來龍去脈存疑的走向。雖然后來與東塔弄相伴的河流、小浜已被居民樓一一取代。心頭還是涌上一陣不可銘狀的知足感。

 

清·沈玨【東塔寺】畫

從俞家橋到東塔弄口,一百來米的距離。中間“蔡圖”上的小俞家橋、冶金廠興建時填平了。甪里街上就沒了這座橋的影跡。冶金廠大門西側的圍墻邊,就是東塔弄。朝北拐進弄口時,我情不自禁地朝甪里街南側的施王廟瞥上一眼。暮然間,童年的記憶在心頭掠過。這座路邊廟宇,南門對河,過往船只可窺廟堂燭光。北門朝路,門邊放著幾條凳子,它是東柵人往返城鄉時歇腳的場地。孩提時,我隨大人偶爾進城,就在這凳子上坐過。身后廟堂里的菩薩施王老爺,面目猙獰,我不敢正視。盡管這位菩薩姓“施”與“絲”同音之緣,被民間供奉為極富靈驗之神,稱他既有“?!别B蠶順當,又具“護”路人平安之道行,深受信眾崇拜。

 

弄口西側,這里便是“蔡圖”所注的頭山門。但當年我們出入弄口,沒看到一點山門的痕跡。只覺得小路兩邊十分荒涼。這段路,在“蔡圖”中被標注為圩弄街,這也許是東塔弄原始的路名。走在小路上,迎面破舊不堪的東塔,一步一步靠近我們。抬頭望去,塔頂空無塔剎。塔層的斗拱、飛檐,七零八落。走過塔前一座小橋,“衣衫襤褸”的寶塔,幾乎與我們擦肩而過。同學、路人,三步并成兩步走,匆匆從它東側繞過,生怕磚塊、木條突然凌空落下。

 

可是,就在東塔彌留嘉禾大地之際,竟然終止了一名中學生美好的青春年華。他是來自東柵北村六塔里的十二中學學生,也是我的學長,當他爬上塔層掏鳥窩時,不幸墜地致殘。這名中學生成了千百年來登臨東塔的最后一人。一九六五年夏,我隨“雙搶”宣傳隊曾去六塔里這位殘疾學長家慰問。癱瘓在床他很激動,昂起光溜溜的腦袋,向我們點頭示意。孤獨中,他只能以書刊和回憶打發每天的分分秒秒。東塔帶給他無盡的苦難,但他自強不息,憑他精確無誤的心算,在為生產隊“記賬”。不久,“文革”起?!八呐f”被橫掃。東塔拆除了。聽到這個消息,我不知這位學長是怎樣的一種感受。

 

二〇〇四年,我收藏到兩張東塔的老照片,其中一張塔身依水而立的,是我所見到的東塔老照片中最漂亮的一幀。畫面中的東塔昂首挺拔,雖然塔剎稍有傾斜,第六第七層的飛檐有些缺損,但矗立在河畔石幫端的它,高傲地張揚著嘉禾“七塔八寺”中迷人的水鄉風采。時在初春或深秋,路邊的樹木,枝葉稀疏。幫岸的石板小路上有七個游人,其中還有一個孩子,如一字縱隊,正向塔院走去。她(他)們身穿長袍、套裙,顯然是一個女士為主的“團隊”。游人無聲的步履中,卻擬回響著向望古塔的竊竊私語和入寺進香的虔誠偈頌。與這群“流動”身影不同的是,一位男士止步幫岸,側身向河面探望。是水中的魚兒,吸引了當年的他?他停留的姿態,和身后邁步的“團隊”,定格了畫面的自然和靈動。

 

古塔,石幫岸,河流,游人,是這張東塔照片最富時代信息的詮釋。身著長衫的男士,已無長辮子拖掛,以此推測,照片攝于二十世紀一二十年代。

 

塔前幫岸彎兜處隱約可見的小橋,它就是“蔡圖”的圩弄街中間的橋,我們上學路上的必經之地。它猶架通了我和東塔和東塔弄遠去的思路。這幀老照片,我偏愛有加。

 

另一張東塔的老照片,場景相仿,但年代要晚些。風燭殘年的身姿,猶自嘆東塔老矣。最明顯的是塔頂空空如也,塔剎已不知去向。是它傾斜過度,隨風跌落,還是日寇對嘉興大轟炸時被震落,沒有查到相關記載。

 

“八一三”淞滬抗戰暴發的第四天,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七日上午八時,日機開始轟炸嘉興縣城?!安虉D”中有“蔡宅(被日寇炸毀)”的標記。后來,我與蔡師傅當面交談時,他告訴我,蔡宅就是他祖居,被日本飛機炸掉。弄內潘姓老人對我講起朱買臣墓碑,也是日機炸倒的??梢?,日寇轟炸縣城,殃及城外建筑。東塔岌岌可危的塔剎,怎抵擋得了地動山搖的戰爭摧殘。老照片中,塔前左側的斷墻殘垣,面目不清的石獅,不正是非常環境的寫照?

 

照片中的那座我們熟悉的石板小橋,平整,清晰的出現在塔的正前方。而橋側彎兜處的石幫岸,似乎已經坍塌,茂密的雜草占據了它的位置。

 

這座小石橋,在風雨中,陪伴東塔走過了無數個春夏秋冬。直到一九六八年,東塔拆除后,它又任憑車輪滾滾,讓滿載從東塔拆下磚塊的卡車,壓過橋面,運往螺螄浜建筑工地,在那里用作建造一幢三層樓房的“建材”。還有東塔地宮出土的大量長條圓木,也紛紛告別小橋,到長水塘開河工地,充當河床上民工挑土架空的跳板。

 

失去了東塔的小石橋,又癡癡地與小弄廝守相望。冶金新村落成后,東塔弄路面統一平整時,小石橋隨橋下的河流填平,消失了。遺憾的是沒有人留意這橋板側面是否刻有橋名,建于何時的紀年。

 

然而,小橋的石板上,烙上了世代東塔寺膜拜者和弄內居民的影跡,也留下了我們這一撥東柵人,還有更多民豐學子的一串串腳印。

 

當然,我們留在弄底十二中學初一課堂內外的足跡,更多,更雜沓。其中我還涉足了這張老照片背景的那一座殿堂。它的位置就是“蔡圖”最上方的東塔寺(大雄寶殿)、藥師殿。不過,我只是在它早已成了廢墟后,課余時,在亂磚碎石間的躑躅與疑惑。每逢傳統佛期,待見一些信媼聚集在大殿遺存的石級上,以石條縫隙,插香點燭,口中念念有詞,虔誠地朝那些早已粉身碎骨的泥塑木雕,磕頭拜揖。那年月,咱們魚米之鄉的百姓們還在餓肚皮。老人們祈求的必是風調雨順,五谷豐登。這悲愴的拜佛場景,與今朝覺海寺、血印寺香火繚繞,鐘鼓悠揚的誦經佛事祀典,真是天壤之別了。

 

差別顯著的還有這第二張東塔老照片中的主次場景,殘塔及前場成片荒野,與塔身背后的這排完好殿宇,對比鮮明,判若云泥。但此非拷貝走樣,而是實景呈現。這幢當年還顯得比較規正的屋影,它為右側后來的十二中學校區,定下了一個方位。

(未完待續)

東塔寺殘存的礎石


來源:讀嘉新聞 作者:薛家煜 供圖:薛家煜 編輯:鄒漢明 責編:沈秀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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